圖片來源：攝圖網(wǎng)

5月8日，西安市教育局在官網(wǎng)登出“整改取得的階段性成效”通告，公示電視問政一個月以來的教育亂象治理成果。西安義務教育階段“上學貴”問題被作為重點詳細介紹，包括查處學校違規(guī)收費案件、清退違規(guī)收費資金，打擊教育掮客和“學托”等現(xiàn)象。

一個月前，“西安教育局電視問政”欄目中，西安市教育局各級各區(qū)主管進入電視直播廳，坐上問政席，接受現(xiàn)場市民的直接問詢。藍色的大屏幕播放了一段關于中介兜售西安民辦名校學位的暗訪視頻，將學校實際招生數(shù)與教育局批準招生數(shù)進行對比的柱狀統(tǒng)計圖顯現(xiàn)在屏幕上，動輒十幾萬的贊助費潛規(guī)則遭到曝光。

不僅是西安，在南京、廣州等城市中，贊助費已經(jīng)成為家長圈中公開的秘密。家長們對“學費+贊助費”的民辦名校收費組合形式早已司空見慣。

2010年，教育部發(fā)文，禁止中小學擇校亂收費，要求地方切實規(guī)范義務教育中小學的收費行為。然而，作為擇校費的變種形式，與入學相掛鉤的贊助費名目悄然而生，并游離于規(guī)則與法理之外。

浙江大學教育學院吳華教授認為，民辦學校贊助費于法無依、于理無據(jù)，應當是未來地方教育部門著力改革的對象?！皬姆缮蟻碚f，贊助費和集資建校費的名目都是不成立的。民辦學校只應收取學雜費一種，不能收取贊助費。”

身處優(yōu)質教育資源集中的“塔尖”，熱門民辦校的入學贊助費能否成為歷史，不僅與教育部門監(jiān)管力度相關聯(lián)，也由民辦校定價機制所決定。

高額入場券

“今年教育部門抓的比較緊，沒有辦法給你一個準確的數(shù)字。但是按往年的情況，五大名校的贊助費一般都在二十萬左右。之后會怎么變，我們具體也沒法說清楚，現(xiàn)在市場上也問不出準確的價格?！蔽靼惨晃恍∩踝稍兝蠋煾嬖V記者。

5月10日，記者通過電話向這位咨詢老師了解西安小升初贊助費的收取情況，對方表示，西安五大名校初中部，除了按分數(shù)錄取以外，也有交贊助費入學的通道?！暗墙毁澲M也是要看分數(shù)，分數(shù)太差的話，人家也不愿意要的?！?/p>

基于對發(fā)展歷史、師資力量與升學成績的評估，西安民間將高新第一中學、西北工業(yè)大學附屬中學、陜西交通大學附屬中學、鐵一中、陜西師范大學附屬中學合稱為“五大名?！?，并將其列入“小升初”首選名單。

這幾所學校的初中分校屬于國有民辦校。國有民辦校是民辦學校的一種形式，介于純政府辦學與純民間辦學之間，教學資源大多是國有資產，但依照民營機制管理，其在招生與收費上擁有較大的自主權。

興起于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名校辦民?！钡臒岢?，是公辦名校依托于“母體”品牌資源建立的民辦分校，如今已發(fā)展成為西安民辦中學里的佼佼者，在西安教育界具有強大的吸附力，每年有無數(shù)的學生家長擁堵在通往這幾所名校的道路上。

上述咨詢老師告訴記者，民辦強、公辦弱是西安初中的特點，五大名校錄取分為常規(guī)和擇校兩類形式，收費并不相同?！叭ツ晡鞴ご蟾街蟹中?8%的畢業(yè)生達到普高線，是全市第一名。這五所學校的學費基本都是8000元，如果沒達到錄取線，需要另交贊助費，找的關系也需足夠硬?！?/p>

5月5日，南京各個民辦學校開始啟動“小升初”登記報名，熱門民辦校廣受追捧，關于這些民辦校贊助費的小道消息也成為家長間的熱議話題。

南京一位學生家長告訴記者，盡管與升學掛鉤的贊助費被明令禁止，一些民辦學校仍然存在以升學為名由的贊助費收取現(xiàn)象，并且價格居高不下?！皩W校會通過面試的方式收取一部分學生，另一部分通過交贊助費的形式錄取。贊助費數(shù)額按熱門程度而有所不同，有二十萬，也有三十萬的。有的學校甚至設立了專門的基金會，要求家長通過單位的名義將贊助費直接打入學?；饡?。”

“贊助費”的字面意義是指家長自愿贊助學校建設的費用，但在現(xiàn)實操作過程中，往往成為擇校費的代名詞與遮羞布。

北京盈科（上海）律師事務所程知音律師告訴記者，國家明令禁止收贊助費，贊助費的收費名目沒有法律依據(jù)，且存在暗箱操作的嫌疑?！叭绻羌议L自愿給民辦學校做一些捐贈，那就不叫所謂的贊助費，而是一種民辦學校的捐資收入?！?/p>

中央或地方政府，教育部門曾多次出臺政策，對擇校亂收費現(xiàn)象進行規(guī)范整治。

2010年11月，教育部發(fā)布《關于治理義務教育階段擇校亂收費問題的指導意見》，明確表示禁止學校以任何名義和方式收取擇校費，堅決切斷收取擇校生與獲得利益的聯(lián)系，并表示“力爭經(jīng)過3到5年的努力，使義務教育階段擇校亂收費不再成為群眾反映強烈的問題”。

西安、南京也曾走過一段漫長的“禁擇校費”之路，多次發(fā)文對擇校費“宣戰(zhàn)”。2013年南京市教委在《義務教育階段學校招生工作指導意見》中明確規(guī)定，嚴禁任何公辦學校、民辦學校收取與入學掛鉤的捐資助學款；西安市教委也在2014年發(fā)布了《進一步整治教育亂收費的工作方案》，嚴禁學校以任何名義收取與學生入學和招生錄取掛鉤的款項。

但這些規(guī)定的實際效力卻大多被時間所沖散，贊助費的明禁暗收成為一些熱門民辦校中的常態(tài)，甚至有“水漲船高”的趨勢。

民辦擇校風

擇校風潮是民辦學校贊助費興起的助推力?！百澲M和捐資建校費都是以自愿捐助的名義存在，但很少有人會無緣無故自愿捐贈的。”吳華說。

劉明峰是江蘇省的一位民辦學校校長，他對此觀點表示贊同：“贊助費是一種捐款，政府允許民辦學校獲得捐資，但規(guī)定不能和學校入學掛鉤?？扇绻蜕蠈W沒有關聯(lián)，社會力量和財團不大可能會捐款。外面捐款基本是奔著上學來的?！?/p>

按照辦學質量與社會聲譽的不同，民辦學校內部存在著層級的劃分，贊助費大多是一些熱門學校的專屬品。“辦學質量好的人家愿意捐，辦學質量不好的人家肯定不愿意捐。”劉明峰說。

在家長看來，幼升小、小升初與中考、高考環(huán)環(huán)相扣，中學質量的高低決定了孩子未來的人生方向。一位南京家長從學風、生源等多個角度向記者分析了擇校的重要性?！拔覀兲魧W校主要是怕孩子在普通的學校里，和習慣不好的同學接觸多了，受到不好的影響。名校的生源和師資都比較有保障，更容易吸引優(yōu)秀的教師來工作?！薄读x務教育法》規(guī)定義務教育階段公辦學校實行免試就近入學。在西安與南京這種民辦中學占據(jù)半壁江山的城市，民辦名校形成了對優(yōu)質生源的“虹吸效應”，由此成為許多家長小升初擇校的首選。

“這幾年身邊朋友親戚基本都選擇民辦擇校。民辦學校的生源是優(yōu)錄的，公辦學校的學區(qū)里，尖子生基本也都到民辦擇校，公辦校生源質量相對就下降了。對于公辦來說，民辦的中考成績會更好一些。另外，民辦學校在管理制度、設施建設等方面，與公辦學校相比，更好一些。況且公辦名校的學區(qū)房價格本身就很高?！鄙鲜黾议L表示。

優(yōu)質教育資源呈現(xiàn)出向“塔尖”集聚的趨勢，熱門校學位的有限供給難以滿足家長們的強勁需求，贊助費作為學生家長的擇校成本而出現(xiàn)?！敖逃Y源供需不平衡是民辦學校贊助費出現(xiàn)的主要原因。”劉明峰認為。

如同公辦名校周圍的高價學區(qū)房，高額贊助費成為了民辦名校優(yōu)質教育資源的溢價?！昂玫拿褶k校太少了，想要進入的學生家長又很多，一些熱門民辦校就會設立贊助費的名目，利用自己的市場地位收取額外的費用?！眳侨A說。

而民辦教育研究專家成軍認為，這一點在公有民辦校中表現(xiàn)的更為突出。借助原有公辦名校的品牌優(yōu)勢，公有民辦校發(fā)展迅猛，并大多占據(jù)了民辦校中的“龍頭”地位。但與此同時，“亦公亦民”的屬性也使其管理上存在一定的模糊性?！跋鄬τ诩兠褶k校，公有民辦校的管理比較混亂，對贊助費的監(jiān)管也比較寬松?！?/p>

擋不住的誘惑

對于許多民辦校而言，贊助費還是一種難以抵擋的誘惑?！皩W校沒有錢是沒法辦事的，沒有錢的話就沒有辦法提高老師的薪資待遇，也沒辦法增加學校教學設備的投入?！眲⒚鞣甯袊@。在他看來，“缺錢”是目前許多民辦學校面臨的困境，也是贊助費生根發(fā)芽的現(xiàn)實土壤。

區(qū)別于依靠國家財政投入生存的公辦校，民辦校需要自負盈虧。陳兵洪是一所規(guī)模中等的民辦中學校長，全校共30個班級，1500名學生。按照教職工與班級4：1的配比，共需要120名教師，但目前卻只招聘了九十余名老師，他坦言此舉是為了節(jié)約辦學成本?！皩τ诿褶k校而言，如果教師工資占到成本的50%左右，學校能夠運轉的不錯，如果教師工資占到了80%，學校就可能運轉困難。”他解釋。

教師工資、教學設備等各項開支組成了民辦校高額的成本費用?！叭绻褶k學校想要發(fā)展好，需要有好的師資、投入教學資源、建設校園環(huán)境，吸引優(yōu)秀的生源。而這些都是需要高成本的投入?！标惐檎f。

在現(xiàn)有定價模式下，學費是民辦學校的主要收入來源，卻難以支撐民辦校的成本開銷。劉明峰向記者介紹：“按照新《民促法》實施條例，民辦學校需要從收入里預留25%發(fā)展基金，還有一部分用于老師退休待遇的補充，5%用于貧困生的獎助學。而民辦學校收入主要依靠學費，現(xiàn)在地方教育部門的限價方式很可能讓民辦學校負債。”

民辦學校學費定價分為兩類形式——政府指導價與市場價。根據(jù)去年9月開始施行的新《民促法》，非營利性民辦學校收費將通過市場化改革試點，逐步實行市場調節(jié)價。新《民促法》落地后，民辦學校將獲得依據(jù)市場價自主定價的權限。目前，新《民促法》在各地施行情況不一，具體的定價方案仍由省級地方政府決定。

在此之前，民辦學校統(tǒng)一采取成本加成的審批制收費模式，即民辦學校在核算成本后，學費定價可以在成本之上輕微浮動，但最終需上報物價局，由物價局審批通過?！暗珕栴}在于，通常民辦學校按核算成本上報價格，物價局一般不予承認和通過。由此導致民辦學校無法通過成本加成的方式，獲得足夠的教育經(jīng)費”，吳華表示。

浙江某地級市教育局工作人員李輝告訴記者，之所以地方政府對民辦學校進行限價，一般有幾個考慮因素。第一，地方政府擔心民辦學校收費過高，加重民眾經(jīng)濟負擔。另外，地方政府會認為非營利性民辦學校屬于公益事業(yè)，放開收費與非營利性質相矛盾。

當依靠學費收入難以維持生存，以贊助費彌補辦學成本成為一些民辦校鋌而走險的捷徑?！安煌赜驅κ袌龅恼J識不同，采取的定價方式差別也很大。這幾年我們開始采取適度放開民辦學校收費的方法，讓市場機制發(fā)揮作用。過去價格卡的比較嚴格，學校在做成本核算后，可能會用捐資費來做成本補充?！崩钶x說。

贊助費隱藏于社會的表面之下，并對正常的招生秩序形成威脅。成軍認為，如果要根除贊助費的痼疾，政府需要疏堵結合。一方面加強監(jiān)管，讓民辦學校在陽光下收費，并遵行客觀科學的招生操作程序和評價標準。另一方面放寬定價政策，給予學校一定的自主定價權。

本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經(jīng)濟觀察報”，作者吳秋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