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楊東平在近日21世紀教育研究院主辦的“全國教育局長沙龍暨全國教育局長研究聯(lián)盟成立大會”的發(fā)言分享

尊敬的各位局長，各位專家學者，同仁，大家上午好！非常高興在這個時刻來到改革開放前沿陣地，來到深圳羅湖共同構建全國教育局長專業(yè)化成長的平臺，推動深化教育綜合改革，這的確是一個非常恰當?shù)臅r機，今天我發(fā)言的主題是《教育變革是如何發(fā)生的》。這個問題很大，其實用老百姓的話說，就是教育能改變嗎？

圖片是前些年拍的6集電視紀錄片，現(xiàn)在網上還能找到，名字就是《教育能改變嗎》。教育是國家社會經濟發(fā)展的重中之重，但也是全國問題最突出的民生領域，這些問題這需要我們面對破解。我們需要提振公眾對教育改革的信心，使公眾在教育改革過程中有真實的獲得感，提高公眾的教育滿意度，我想這也是那么多局長來到現(xiàn)場，大家內心真正關心的問題。教育改革既要有目標和理念的引領，也要問題導向，從關注身邊最突出的問題出發(fā)解決問題推進教育變革。

為什么百姓對教育不滿意？

國家對面向未來的教育變革提了各個方面的要求，越來越全面，越來越完整，但同時越來越難以操作，因為太多了。國家提出的教育目標可以分三類，一類屬于1.0時代的需求，即滿足基本要求，解決有學上的問題，比如學前教育；另一類是改善式教育，就是推進素質教育等等；還有一類是面向未來的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在每一個區(qū)域的教育發(fā)展當中都會面臨這三個不同的問題，都需要予以恰當?shù)奶幚恚笔膫€都不行。與此同時，我們面臨的未來挑戰(zhàn)也非常緊迫，非常重大，我們不能只關注熱點、難點問題，也要關注未來教育。

為什么老百姓對教育滿意度不是很高？我們的素質教育喊了很多年，基本到目前還是只是在文件上。一到應該解決的問題上就不靈了，舉一個例子：高等教育大眾化——幾十年前大學擴招有一個很直接或者很強硬的理由，就是要拓寬升學瓶頸，90年代末的時候入學比例大概10%左右，如果實現(xiàn)大眾化，獨木橋成立交橋了，可以極大緩解基礎教育的競爭問題，但是中國現(xiàn)在整體的高等學校入學已經達到了47%，至于應屆生平均錄取率甚至超過90%了，但義務教育歷史競爭改善了嗎？比過去更嚴重了還是緩和了？我們心里都有答案。這是非常典型的例子，教育規(guī)律在這里面好像不起作用，而且陷入了麻煩治理的問題。開會越來越多，措施越來越多，但是效果卻不那么明顯。

比如今年治理校外培訓機構，前兩天剛開了一個會，有機構針對作業(yè)負擔問題，對全國幾十萬個樣本進行調研，發(fā)現(xiàn)治理的總體而言效果不明顯，這是什么原因？這個關于教育領域很難解決的問題最后出來一個解釋概念，叫做劇場效應，因為少數(shù)人不守規(guī)則，把整個秩序都帶壞了，劇場效應我個人是非常反對的，因為我們在現(xiàn)實生活中并沒有看到大家站著看戲的劇場，為什么呢？因為每一個劇場都有保安，所以不會發(fā)生這種現(xiàn)象，義務教育領域發(fā)生了亂象，解釋只有一個，我們的社會公共秩序的守業(yè)人到哪去了？實際上就是政府管理的缺位，放棄了維護公共秩序的職責。所以我們要非常清晰的認識地方教育發(fā)展的好和壞首要責任就在政府。民辦學校、校外培訓都是教育的產物，都可以納入地方政府的教育治理。

引領變革的教育家精神

但我們又看到，在大致相同的政策環(huán)境中，總是有一些地區(qū)能夠做出不一樣的成果，能夠改變現(xiàn)實，能夠創(chuàng)造令人滿意的教育。

從2007年以來，21世紀教育研究院非常重視這個問題，發(fā)現(xiàn)和發(fā)掘宣傳鼓勵傳播有效改善教育的案例，教育能改變嗎？當然能改變，但是要去發(fā)現(xiàn)它、鼓勵它、肯定它。上一屆地方教育案例評獎包括了這些領域，其中最核心的還是教育行政改革，通過中央要求簡政放權，建立正向關系促進教育的健康發(fā)展。從連續(xù)5屆創(chuàng)新案例來看，在地方教育創(chuàng)新的層級當中，近兩年的縣市級的創(chuàng)新案例占到50%以上，說明縣市級還是教育創(chuàng)新最重要的一個主體，原因很簡單，國家規(guī)定基礎教育實行以縣為主的管理體制，一個縣域的政府和教育局對區(qū)域具有完整的管理權，也就是它有很大的主動性，想要改就可以改。

變革是如何發(fā)生的？如果進入經濟領域就比較容易看清這個問題：在經濟領域的變革是如何發(fā)生的？首先是對外開放。即使到了教育領域，對外開放對教育創(chuàng)新仍然有著很大的影響，同時影響比較大的還有教育技術，例如互聯(lián)網技術，翻轉課堂等等。但無論哪個方面的影響，最核心的推動力還是地方政府，教育得到有效治理的地區(qū)都可以看到具有正確的觀念、行動力、勇于改革的教育家群體，這是第一位的，這也是我們對經濟領域改革的最基本認識，造成經濟活力，出現(xiàn)了很多優(yōu)秀企業(yè)，最核心的因素當然是技術、資源、政策等等，經濟領域叫做企業(yè)家精神，教育領域叫做教育家精神，教育創(chuàng)新要呼喚和激勵的其實就是教育家精神，今天現(xiàn)場就坐了很多教育家，教育家指在教育第一線，能夠身體力行的真正改變教育現(xiàn)狀的教育管理者，而不是那些寫文章、作報告的人，那些不是教育家。

中國曾經是一個盛產教育家的國都，從孔子到民國，但近些年教育家有點稀少，這跟教育過度行政化有關。當年陶行知有一篇文，叫做《第一流教育家》，他對當時的教育生態(tài)見解今天看來還是很生動的，他說：“我們常見的教育家有三種，一種政客教育家，只會運動、把持、說官話；一種是說書教育家，只會讀書、教書、做文章，一種是經驗教育家，會盲行、盲動，辦、辦、辦?！彼岢鑫覀円獱幦∽龅谝涣鹘逃?，就是敢于探究未發(fā)明的新領域，敢于開發(fā)未開發(fā)的邊界、創(chuàng)造開辟，要有膽量。有膽量的人就是開辟的教育家、創(chuàng)新的教育家，陶行知當時也是面臨弘揚教育家精神，要有所創(chuàng)造，有所突破。

其實這是社會基本需求，用毛主席的話講人是要有一點精神的，人不能甘于平庸、安于現(xiàn)狀、無所作為，用喬布斯的話說就是活著就是為了改造世界。

教育局長在變革過程中的重要作用

在教育變革過程中，從2008年國家規(guī)劃綱要制定開始確定了一個概念，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結合的教育機制，對于自上而下機制大家非常熟悉，每年都開很多大會，發(fā)很多紅頭文件，但是只有自上而下沒有自下而上的話，教育改革一定不會成功。整個規(guī)劃綱要的制定是采取開門決策，問政于民的新方法，在世界范圍內委托國內外不同的社會組織，專家智庫同時制定不同的方案，我們研究院也提供了一份民間版的教育改革方案，開門決策。同時全國建立了150多個基層試點項目作為落實綱要的抓手，其實這個問題在全世界都是一樣的，在嚴重的課程化體系管理當中，基層學校、地區(qū)、教師、校長都會有一種無力感，覺得自己無能為力，總是希望有一個偉大人物，更高一呼就把所有的問題解決了，其實今天為止我們還在盼望，盼望有一個人做更好的制度設計，實際上這個想法是不真實的，也有一些教育研究者專門做了研究，對全世界20多個國家的教育改革歷程做了研究，寫了三本書討論變革到底是如何發(fā)生的。由政府發(fā)動的自上而下推動的教育改革基本都是轟轟烈烈開始，無疾而終，沒有例外。

什么原因？就是因為教育改革是一個非常復雜的系統(tǒng)，變量非常之多，跟技術變革，企業(yè)變革的確不太一樣，后面又是一個政治問題，又是一個經濟問題，現(xiàn)在影響因素非常多，一旦碰到經濟危機或者領導人換屆馬上政策就改變了。十幾年以前比爾·蓋茨投資拍攝了一部紀錄片，名字叫《等待超人》，其實這個片上演以后當時的負責人就下臺了，這個人的改革也是自上而下，比爾蓋茨的意思就是說沒有超人，只有靠每一個人身體力行去改變。

這里面提出了非常重要的問題，教育行政領導的專業(yè)化問題，如何成為一個有效的管理者，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教育家，我們到很多地方調研的時候大家都會感到矛盾，我們的校長專業(yè)化建設，教師的專業(yè)化建設培訓，課程理論，教材都是一套一套的，而教育變革主體教育局長的專業(yè)化建設沒有人關注，看不到什么建設，大部分的教育局長會到國家教育行政學院參加短期培訓，如此而已。

好的教育局長是怎么產生的？

一個好的教育局長究竟應該是怎么產生的，他背后有怎樣的規(guī)律，應該怎么針對性改善，或者說什么叫好的教育局長，其實這些問題都是非常嚴肅的，也是非常專業(yè)的，現(xiàn)在我們連地方教育局長的構成都說不太清，據方華副院長的調查，他說地方教育局長里面有教育背景的，在學校工作過的大概只占10%左右，有一個人跟我說三個三分之一，三分之一從學校出來的，三分之一從縣直機關，三分之一從鄉(xiāng)鎮(zhèn)黨委書記，對完全沒有教育背景的人要勝任這么一個專業(yè)崗位挑戰(zhàn)是非常巨大的，也是很多地方教育出現(xiàn)亂象的原因之一，局長本人出了問題。

談到教育改革家的時候，我們要介紹一個人，這個人叫呂日周，不知道你們聽沒聽說過，來自山西的人知道，因為他原來是長治市的市委書記，后來是山西省的政協(xié)副主席，前兩屆開地方創(chuàng)新頒獎也請他來過，講的很濃重的山西話，幾乎聽不懂，但他的理念是非常清楚的，他是這么說的，中國所有的老大難問題，地方都有解決的辦法，關鍵是看領導能不能發(fā)現(xiàn)他，鼓勵他，表揚他，宣傳他，他講的非常絕對，我完全同意他的說法，他當時在長治的時候就解決了很多不可能的老大難問題，包括義務教育駕駛待遇，欠債等等，他是一個卓有成效的改革家，而且現(xiàn)在沒有倒，特別不容易，很多人離開崗位以后就不行了。

一個好的教育局長首先要有正確的教育價值觀，正確的教育政治觀，所謂懂教育，什么叫懂教育，懂不懂就在于有沒有價值觀，跟隨世俗追求升學率是很簡單的，不需要什么價值觀。今天的新素質教育特別需要突出這些概念，為生活而重塑教育，以人為本，以兒童為中心的教育，而不是以分數(shù)為中心，考試為中心，升學率為中心。

今天推進素質教育變革有一個很重要的背景，來自于互聯(lián)網IT技術的挑戰(zhàn)，去年成都有一款高考機器人已經參加了數(shù)學高考，滿分150分，它得了105分，成績不是很好，分析原因語言沒學好，機器人參加高考了，學校目標還是培養(yǎng)機器人嗎，還是刷題嗎，還是追求解題速度嗎，這個問題今天特別強烈，特別尖銳，所以蘋果CEO說我們不擔心機器人像人一樣思考，而是怕人像機器人一樣思考，這就是我們?yōu)槭裁赐七M素質教育理念。

美國的核心素養(yǎng)，中國的能力表達的非常大，但80年以前陶行知提出的新素質教育目標已經非常簡潔說明了這樣的目標，健康的體魄，科學的頭腦，藝術的興味，生產的技能，這個表達非常好。今天我們追求素質教育，如果換一個概念來說就是如何從應試教育突圍，從應試教育突圍核心就是打破三個中心，一個是教學中心，一個是教材中心，一個是課堂中心。  新課改實行后很多地方打破了教學中心，我們開展的自主合作很大程度上增加了學生的自主學習，另外兩個維度上還是非常欠缺的，還是圍繞著教材翻來番去，為什么中國學生的近視眼率特別高，國家的統(tǒng)計是小學生40%，初中生60%，高中生80%，大學生90%，不久前發(fā)了一個文，要減少使用手機，其實跟手機完全沒關系，沒手機以后青少年近視眼率就那么高，什么原因，每天戶外活動很少，所以在國外看到中小學基本沒有近視眼的。從力所能及改變開始，不要把教育改革說的過于高大上大家不敢改，南科大教育集團承諾小學生21點以后，中學生22點以后可以不寫，這些事情都屬于每一個地區(qū)，每一個學校，每一個老師都能夠做到的，關鍵是做不做。

這一輪減負的改革當中發(fā)現(xiàn)了一些優(yōu)秀典型，就像原來在山東的現(xiàn)在在北京的李老師，2014年他就獲得了國家教育成果獎，可惜他現(xiàn)在還是沒人知道。北京昌平有一個學校的校長柏校長，他已經退休了，給教師減負，給學生減負，給家長減負，極大減少教師的工作量，你讓他每天都寫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抄，90%的老師都在抄，你何必做這種徒勞無益的事情，每一個星期兩篇精品教案，這是給老師減負，給學生減負。

一個好的局長有兩方面，一個是懂教育，一個是懂行政，好的行政解決的是缺位、越位、錯位的問題，決策化、民主化、促進教育改革，促進教育治理的現(xiàn)代化管理主題，這方面待會王烽主任還會講，國家對教育管理體制改革提出了一系列非常全面的豐富要求，核心就是通過管辦評分離，第三方評價，減政放權?？朔姓蜗?，激發(fā)學校的辦學合理，從人治到法治，從微觀管理到宏觀管理，管制型到服務型。

新的政府決策歸納為這幾條，教育體系的構建者，教育條件的保障者，教育服務的提供者，教育公平的維護者，教育標準的制定者，教育質量的監(jiān)管者。這幾條把政府職能該管的事情說明白了，剩下的學校規(guī)范的事情讓學校管。

這些地方，做出了成功的變革

最后再簡單介紹一些地方教育制度的優(yōu)秀案例，比如2008年山東的素質教育風暴，由省政府發(fā)力嚴格規(guī)范學校行為，每一所學校都不得提前開學，暑假補課，雙休日補課，發(fā)現(xiàn)一起查處一起，一開始大家不當真，但是撤了第8個校長、第10個校長的時候大家都當真了，這就是整體降低，不是解決所有的問題，但是從規(guī)范學校的這一點上，一直到今天為止，前兩天開教育30人論壇提供了評價，學業(yè)負擔，睡眠時間山東在全國里面都是最低的。

北京市小升初也是，大家認為是不可能的事，在當時的北京市委常委教工委書記的支持下，以強烈的壯士斷腕的問題，北京有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小孩都想上重點學校，所以亂象從生，但是葛書記在這個背景下力挽狂瀾改變了，參考了研究院提供的研究報告，我堅信只要教育主管敢擔責任，有公益心，有擔當精神，有行動力，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解決。

山西晉中市也是這樣，這是一個地級市，下面有11個縣級區(qū)實現(xiàn)了義務教育的均衡發(fā)展，高中教育的均衡發(fā)展，每一所高中都很優(yōu)秀，所以沒有學生流失、教師流失的問題，在那里沒有擇校，沒有培訓班，只有個別的大班額，整體來說其他地方非常嚴重的教育問題都不存在。

湖北省教育廳，第一屆獲獎者，他們提出了農村教師資助計劃，現(xiàn)代國家特崗計劃的前身。

江西弋陽，在方華局長的指示下，這個事情是很了不起的，城市化背景下怎么處理好城鄉(xiāng)關系，使城鄉(xiāng)教育獲得真正的一體化發(fā)展。

四川閬中提出了樸素而幸福的教育，在農村地區(qū)都是非常有效的。

湖南應對教師緊缺問題，從中考優(yōu)秀學生當中定向培養(yǎng)免費的師范生，簽定協(xié)議，教育后回到本鄉(xiāng)，現(xiàn)在畢業(yè)了6萬多人，質量非常之好，當?shù)胤从硰倪@批教師身上看到了農村教育的希望?，F(xiàn)在的師范生包括特崗教師都是同齡中最后一批，因為本身具有很大的局限性，他們從中考優(yōu)秀生中選擇學生回鄉(xiāng)。

我就說這些，讓我們一起努力促進中國教育現(xiàn)代化，謝謝大家！

本文轉自微信公眾號“21世紀教育研究院”，作者楊東平。文章為作者獨立觀點，不代表芥末堆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