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真棒”對上海乃至中國語文教育屆的“傳奇人物”——特級語文教師、復(fù)旦五浦匯實驗學校校長黃玉峰老師的收集《黃玉峰:語文教育就是要"死記硬背"》在家長、語文教師群體中引起了巨大的反響。

“您認為的理想的教育是什么樣的”？令人意外的是，黃老師既不支持應(yīng)試教育，也不支持素質(zhì)教育，而是給出了他自己的答案：人生教育。 

▲黃玉峰校長的辦公室一角。

我們坐在復(fù)旦五浦匯實驗學校四壁書畫的校長辦公室里，品著茗茶，收集黃玉峰校長時，我并沒有想到，他首先呈現(xiàn)給我們的是這樣的故事：

我拎著一個大媽跳廣場舞的大喇叭，一路走一路講，72個學生跟著我，圍觀的人也很多?！?/p>

黃校長笑瞇瞇地講他如何帶著五浦匯實驗學校一群還沒有正式入學的初中新生，利用暑假三天的時間在浙江做“文化學旅”的事情，黃玉峰多年堅持復(fù)興中國“從學”的教育方式，親自帶領(lǐng)學生開展文化游學活動。 

我們白天旅游，晚上作報告。旅游過程中我一邊不停地講，一邊教他們寫詩。

第一天去的時候他們不大會寫，我就自己寫一首詩，或者兩句詩，讓大家來模仿，第二天下午，我寫一句詩，大家要么模仿，要么把我這句詩放到自己的詩里去，然后大家再寫，寫下面三句，結(jié)果誰也想不到，孩子們成長速度快得簡直令人驚艷，三天時間，一下子就寫出了700多首詩，而且還寫了很多文章。

孩子們每天都起勁得不得了，寫東西寫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他們在床上的時候都想寫……”

在古稀之年，“轉(zhuǎn)型做校長”是黃玉峰對自己的另一個挑戰(zhàn)。也許您跟我一樣，非常好奇，像黃玉峰老師這樣，能夠?qū)懗鋈绱擞信辛Φ摹丁叭恕笔窃趺床灰姷模俊?，并且在當高考閱卷組組長時敢于對抗標準答案，“能救一個人是一個”的人，面對一所學校讓他施展才華，實踐自己的教育理念時，他會如何去做呢？在這個過程中，黃校長又有哪些關(guān)于人生教育的感悟呢？

▲黃玉峰老師帶領(lǐng)學生們走出校園，進行“文化學旅”。

Q=爸爸真棒，A=黃玉峰

好的教育，就是把握一個“度”

  Q   許多家長都在追求理想的教育，可是越追求卻越不理想：在體制內(nèi)上學的家長受不了學校過于“雞血”，在體制外上雙語學?；蛘邍H學校的家長又詬病中文不一定學得好。您可以給我們的家長支支招嗎？

  A   這個話題說起來很深奧。

現(xiàn)在整個社會的心態(tài)已經(jīng)失去了平衡、失去了平靜，家長都在不斷地比較，在比較中產(chǎn)生一些想法，采取一些行動。結(jié)果，可能實際的教育和教育的本意開始有點背離。

雙語也好、三語也好，是否刷題，體制內(nèi)外，都不是問題。問題是——只抓應(yīng)試，沒有其他的能力、素質(zhì)，這樣的學生畢業(yè)出來肯定不行，而如果你為了逃離中國的應(yīng)試就一定要脫離這個體制，也會給孩子帶來很大的傷害。

學校校長也好，教師也好，家長也好，能夠相對平衡點的話，就可以嘗試找到適當?shù)慕鉀Q辦法。

我的看法是，還是應(yīng)該承認社會現(xiàn)實就是這樣的，我在這個現(xiàn)實基礎(chǔ)上怎樣給孩子一個寬松的學習，引導他來閱讀自己國家的文化經(jīng)典，打下自己國家一些傳統(tǒng)文化的基礎(chǔ)。扎扎實實的讀一點書，積累一點文史方面的東西。

不要太急功近利，不要完全為了上學，稍微寬松點，這里面就講究一個平衡。

  Q    平衡可能是最難的，在現(xiàn)實的教育環(huán)境中，怎樣追求這個平衡呢？

  A   中國人很講“度”，就是中庸之道。中庸之道是非常好的一種思想方法，他就是講，在各種矛盾，各種相對的問題當中，各種不同的環(huán)境當中，不同的時間里面，不同的年齡當中，找到一個最恰當?shù)亩?。做個比喻：

《詩經(jīng)》里說：“緡蠻黃鳥，止于丘隅?！笨鬃泳驼f了：“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鳥兒尚且能夠感覺不同環(huán)境，不同時間，不同地方找到一個棲息、做窩的點，這個窩是對它最有利，是它選擇過的。那我們?nèi)藶槭裁床蝗瑛B呢？

現(xiàn)在客觀上我們是在中國，你生在中國，是個中國人，你生在上海，是個上海人。你邊上環(huán)境的情況不能選；

還有，你孩子的聰明程度，孩子的能量也不是你能選擇的，它都是一些變數(shù)。

那么，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中庸之道的智慧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在各種變數(shù)當中找到最恰當?shù)囊粋€度。

這個度是最要緊的。比如，如果我這個學校不考慮到考試，那么我們學生就考不出去，考不去的話學生有意見，家長也有意見，這就不是我要追求的東西。因為將來要接受好的教育，一定要進比較好的學校，當然你可以不進學校，但這畢竟是少數(shù)，這不是一個通路。

比如當年的韓寒和我在電視臺做節(jié)目的時候，所有人都反對韓寒，我說應(yīng)該讓韓寒自己選擇。當時就有朋友不理解，說黃老師你這是害學生。我說某一個學生他不愿意走升大學的道路，他愿意自己來創(chuàng)業(yè)，我們應(yīng)該支持他而不是阻撓他，但是我不能對所有的學生都這樣講，這是一個思想方法問題。

對絕大多數(shù)的學生來說，不但要進大學，而且要盡量進入好的大學。因為進入好的大學，他的資源相對會比較好，成才的幾率會更大。

你如果在逆境當中能成才更好，但在逆境當中不成才的人更多。他們要受到社會各種各樣的約束，人們會問：你怎么沒有證書？你怎么沒有大學畢業(yè)文憑？你怎么不是碩士生？

我現(xiàn)在招我們的教師，我也要看看你有沒有碩士生、博士生文憑。社會本身就是這樣的，你如果有膽量去沖破這些東西，那是你的個性。對于我來說，個別的人這樣做我可以支持，但總體上不能這樣做。

所以，家長、老師都應(yīng)該權(quán)衡好，怎樣可以讓孩子既具備“應(yīng)試素質(zhì)”（畢竟應(yīng)試素質(zhì)也是一種素質(zhì)，是適應(yīng)社會選拔體系必須具備的素質(zhì)），又能夠給到孩子相對寬松的氛圍，發(fā)展孩子的個體特長。

人生教育，君子養(yǎng)成

  Q   那么您在五浦匯實驗學校是如何把握這個“度”，如何培養(yǎng)孩子的呢？

  A   我們要把孩子們培養(yǎng)成才，同時又要考慮到分數(shù)，所以我就提出來一個教育的目標“人生教育”，它不是素質(zhì)教育，也不是應(yīng)試教育。

它有兩個維度：

• 一個是時間維度，就是不但關(guān)心他的昨天，今天和明天，還要關(guān)心他的后天，關(guān)心他的整個生命過程，甚至當他老了面臨死亡的時候，他都能想起我們在中學里老師給我講過的一個道理，我如何坦坦蕩蕩的面對生命的結(jié)束，面對死。

• 另一個是空間維度，就是橫向來看，我當然要有學校里的數(shù)理化，語文歷史等分數(shù)，不但要書讀得好，而且能力要強，不但能力強，而且心態(tài)要好，心地要善良，所以我在學校里提出了八個字的校訓：獨立，善良，智慧，美麗。

第一，獨立。你要有獨立思考能力、獨立生活能力、獨立處理問題的能力，和獨立慎獨的精神。

第二，善良。我們培養(yǎng)的人如果不善良，再獨立也沒有用。

▲復(fù)旦五浦匯實驗學校美國學生來交流

第三，智慧。不是小聰明。我是反對耍小聰明做學霸的。我跟學生公開講：我們不要做學霸，我們要做學人。

學霸只是追求成績，差一分也不行，一定要上去，這個心態(tài)不好。我們除了做學人學習成績好以外，還要動手能力要強。而且我們碰到問題的時候，要能夠很大氣地處理，理解“吃虧是福，慢慢來，笑到最后”的道理。

• 我經(jīng)歷了五十多年的教育生涯，碰到了很多成績很好、后來到了社會上卻無聲無息的學生，他們連一個普通職員，一個技術(shù)人員都做不好。

• 另外有很多人，玩也玩得很開心，成績也還過得去，出去以后有一種領(lǐng)導的氣魄，對人很善良、愿意吃虧，甚至真的愿意大家賺了錢以后，我少一點你們多一點也沒關(guān)系，這樣的人馬上就成為領(lǐng)袖了。

所以要智慧而不是要聰明，聰明往往是爹媽給的，而智慧是你在整個人生當中修煉、修為出來的。如果你心里只有分數(shù)的話，顧不得這些有意識的修為，甚至心里面想，最好別人的成績不好，最好他們都聽不懂，那你到社會上去的時候，別人看得出來你這個人太計較，太有心機，不會愿意與你交往。

所以善良和智慧是連在一起的，善良的人其實是有智慧的，這是兩者間的關(guān)系。

第四是美麗。

美麗是心靈由內(nèi)而外的一種能力。初中生一進校我就帶著所有的學生到復(fù)旦大學走一圈，介紹復(fù)旦大學各種各樣的歷史，介紹建筑，介紹詩歌，結(jié)束以后就問他們：你們覺得你們的行為方式應(yīng)該做到什么？

他們有的說要紀念，有的說要守規(guī)矩，我說這些都要，但最重要的就是要一直笑，你們看黃老師整個過程當中都是含笑的，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是含笑的，你看看你們也在笑，要知道這個笑是很重要的，一輩子就是要以笑臉對待人生，這是一種智慧，這是一種美麗。

笑臉是最美麗的，人的長相各種各樣的，但是不管多么漂亮的人，如果心地不好，臉也總是難看的。如果你是開心的，長期笑，你只要內(nèi)心世界是很純凈的，過十年二十年，笑就會改變你的臉，你二十歲的時候可能并不好看，可后來你到七十歲八十歲就比人家好看得多。 

▲黃老師和孩子們的笑臉。

我要用人生教育來改變?nèi)松?，所以我總結(jié)了八個字的思想叫“人生教育、君子養(yǎng)成”。每屆學生被學校錄取后我都給他們寫一封信，全部用毛筆寫，每個人都有一封信，160個人，都是我親手寫的，而且蓋上圖章，圖章上面就是“人生教育，君子養(yǎng)成”，這是我對他們的愿景。

這也是我的一個理念——要培養(yǎng)“君子”。君子和小人是對立的，小人就是專門考慮利益，而不考慮道義，小人不是壞人，他是考慮的方向不對，所以我們就要改變他們的思考方向。

要做到這一點，我們有很多不同的做法：

• 比如勞動。人不能夠不勞動，我們開辟出一塊農(nóng)田給學生耕種，每個班都承包一塊田地，每個學生都來體驗播種與收獲的樂趣。

• 學生們要有機會表現(xiàn)自己，我們每個星期有個叫“周周演”的活動，在學校的下沉式廣場，讓學生隨機、隨性表演。一個人演、一群人演、翻跟頭、唱歌、跳舞、說相聲、拉手風琴，自己愛演什么演什么。你自己放個帽子在旁邊，老師、同學給你丟些錢你表演一下，就像街頭賣藝一樣。

這些活動都是純自愿、沒有硬性要求的，你不想過來要到圖書館去看書也可以，有些作業(yè)沒做今天不去也沒關(guān)系。我們就是搞搞玩玩，讓學生有個才藝展示的平臺，在展示才藝的時候，同學之間的感情會加深。

同學之間是兄弟，這么多人聚到一個學校來，我們要和同學處好，這是你將來作為一個人到社會上首先要學會的事情。處理不好這個關(guān)系，你以為自己成功了其實也不盡然。什么叫成功？成功是做人成功。

成功不是考上了大學、做了官就是成功。因為對于做官的來說，如果你的官聲很好，做人也很好，那你名聲就很好。但如果你做了官，去貪污、去做一些違規(guī)的事情，那么你是不成功的。就算人家不來抓你，你心里也很難過的，這也不成功。

其實只要心態(tài)很好，家庭生活很好，不論做什么工作都是成功的，與錢多錢少，地位高低都沒有關(guān)系。這就是我的“成功學”。我不斷地給學生灌輸這樣的理念：既要顧好眼前的功課，但同時，也要關(guān)注到許多身邊事，培養(yǎng)多種能力。

▲復(fù)旦五浦匯實驗學校學生在表演。

您也可以帶孩子這樣“文化學旅”

  Q   您的“人生教育”實在太有啟發(fā)了，可惜能有機會接受您的教育的孩子畢竟是少數(shù)，您是否可以給我們家長一些指導，讓家長們把這樣的人生教育滲透在生活中呢？

  A   就用我們“文化學旅”的事情來舉例吧，在旅行的過程中就可以把許多教育的內(nèi)容滲透進去，所以，帶孩子旅行也要得法。

以在浙江的三天旅行為例，我?guī)W生們要這樣進行“文化學旅”：

1、我們?nèi)チ怂就嚼椎枪示印Ｎ蚁霂Ш⒆觽內(nèi)チ私庵忻狸P(guān)系的歷史，不要以為罵美國人就是愛國，應(yīng)該了解像司徒雷登這樣的外交大使究竟為我們做了些什么，他怎樣到處募捐辦起了燕京大學。

我?guī)е鴮W生到他偏遠的墓地上去，大家采一些野花野草，我?guī)Я松虾玫募t葡萄酒，去給司徒雷登獻花、撒酒，為的是用一種儀式感來告訴學生，這樣的人我們應(yīng)該尊敬。不能只聽片面之詞，因為我們是世界公民，將來要立足于國際舞臺，外交時應(yīng)該客觀公正地做事。

2、我們?nèi)ゴ笥砹?，了解中國的?chuàng)世神話，同時也了解中國最早的史前歷史，了解中國人怎樣在洪荒時代，對抗水災(zāi)旱災(zāi)的，先人是怎么樣走過來的，帶學生去了解這個艱難的過程。

3、然后是河姆渡遺址，河姆渡基本上是吳越文化的先祖，我們現(xiàn)在大多數(shù)生在這個地方的人，都是吳越文化的后代，了解自己的歷史，叫慎終追遠。

4、然后我們到天一閣，天一閣是藏書讀書的地方，我們進到這里來體悟，為了藏書他們做了一些什么，那么當然我也順便講了一些關(guān)于識字的問題，對聯(lián)、橫批，篆字、隸書要怎么認。

我經(jīng)常上課教他們認繁體字，并要求學生通過繁體字來了解字的意思，因為不識繁體字你是不能讀古文的，不知道字原本的意思，那么這個字放到古文中，換個地方你就不理解了。

所以我們要講《說文解字》，在天一閣里有甲骨文方面的東西，我就和他們講講這個字的來源，這樣看到什么講什么，孩子們的印象就比較深。

5、如果是帶高中生去浙江，我就還要帶他們到蔣經(jīng)國故居去，我們要了解抗戰(zhàn)時期的一些事實，就要回到以血還血的那個悲傷里去。蔣經(jīng)國的媽媽被炸死了，他會對抗戰(zhàn)坐視不理嗎？

我設(shè)計這樣一個地方，是因為，高中生如果還不知道這段歷史，還以為抗戰(zhàn)就是共產(chǎn)黨抗戰(zhàn)，國民黨軍沒有抗戰(zhàn)，那就是歪曲歷史，這些事情必須弄清楚。 

6、浙江有很多地方可以走，時間緊我們只能挑選，只能掛一漏萬。但是每到一個地方就一定要講透，而不是滑過去。

比如說人家到西泠印社可能五分鐘就出來了?？墒悄敲葱〉牡胤轿乙v足足兩個小時，就像是把課堂搬到這里面去，把西泠印社里面的事情一件件講過來。 

7、接下來，我們又到蘭亭，到王陽明故居，到陸游的沈園，也到蔡元培故居。同時我們也給他們兩三個小時自由活動時間，像魯迅故居、秋瑾故居等等地方都可以去。要求每個人到一個地方都要寫首詩，無論如何都要寫，寫出來以后很開心的，而且每個人的感觸都不一樣。 

到了魯迅故居，我們講魯迅，到徽杭古道我們就會講講胡雪巖……

所以說人生教育是什么呢？你去玩、你去看的這些東西也許你一輩子也考不到，不會在你的分數(shù)上顯現(xiàn)出來，但是如果你將來有機會帶別人來這些地方，你會有許多感悟，你就有情趣了。人活著就是要情趣，要開心。

而且我們這樣一路走來，我能夠感覺到孩子們很感動。他們會感到黃老師這么大年紀還這樣帶我們，我是言教的同時在身教。讓他們知道做人應(yīng)該怎么做，怎樣才能成功，這是一種星火相傳的力量，應(yīng)該把這種力量傳遞下去。

有一次有學生哭了，他們真的很感動很感動。我就是要他們在人生中感動幾次，人生就是要真正的哭幾次，這個哭不是因為不合算吃虧了哭，而是被感動的哭，人生應(yīng)該這樣。你電影、看戲的時候會動真情、會感動，但人生才是真正的一場“大戲”，我希望他們把感動帶到這個社會里去。

但是我同時告訴他們，你們不要完全相信黃老師的觀點，你們要有獨立精神，漸漸形成自己的觀點。如果你們覺得我什么都是對的，那么你就錯了，因為我是通過自己的研究，發(fā)出來的是我的聲音，將來你們通過自己的研究，會聽到另外一種你自己的聲音。我們要時刻給到孩子們這種獨立思考的信念。

另外，去浙江之前，有一些書籍可以看看，寫寫筆記。去之前做準備，去的時候做筆記，回來寫東西，這是通過旅行進行“人生教育”的要點。

（本文轉(zhuǎn)自爸爸真棒，作者楊捷）